王志安
9月11号，一名肺栓塞的患者被送进武汉大学中南医院的急诊室，经过医生的全力抢救，患者成功复苏，捡回了一条命。施救的过程中，医生将患者的衣服剪坏，之后将其丢弃到垃圾桶里丢失。患者的家属说，衣服的口袋里有现金500元，银行卡，身份证，要求医院赔偿。事后在警察的见证下，双方达成了赔偿1000元的协议。
此事武汉当地的《楚天都市报》作了报道，标题是《医生急救时剪坏患者衣物，救完人遭家属索赔千元》，这是典型的标题党。它暗示家属索赔的是医生在抢救患者时剪坏衣物的行为，话里话外指向这个家属不明基本事理，恩将仇报。但事后多方媒体的报道显示，家属对抢救时剪坏衣物非常理解，也很感激医院把患者都死亡线上救回来，他们索赔的是医院没有保管好患者的衣物和钱物的行为。
这原本是一件小事，患者和医院也就问题的解决达成了协议。但由于媒体的不当报道引发了一波舆论关注。许多人都在指责家属，命都给你救回来了，区区几百块钱还要去索要，真是没良心。而有些医生说，如果非要医生保管好患者的衣物，今后就不能全力抢救病人了，最终受害的还是患者自身。
说说我的看法。
医生在抢救病人时剪掉衣服是出于急救的需要，由此造成的损失显然不该由医生和医院承担。但即便剪坏的衣物，在物权上依然属于患者，医院有保管责任。医院因为随手丢掉造成患者的财物丢失，显然有赔偿义务。
其实许多职业的完善都基于服务双方的矛盾，完善流程矛盾就有了积极价值。非要把患者说成是“恩将仇报”的刁民，非要说既然这样我们就没法好好救人了，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思路，是在传播负面情绪。和谐医患关系的建立，医患之间都有责任努力控制负面情绪的渲染和传播。
要求医院妥善保存患者衣物和急诊室以患者生命为核心矛盾么？并不。其实收拾患者衣物也并不应该医生来做，急诊室的护士就可以成为责任主体。但人的本性天然不愿意增加对自己的规制，所以许多医生才会有这么大的情绪。但没有规制就无法确定责任，而好的规制一定是保护双方的利益。患者身上这是只有几百块钱，如果是无主病人需要用衣物来确定身份呢？如果是犯罪嫌疑人衣物上有犯罪证据呢？如果有人利用急诊室的管理不规范偷盗呢？你说得清么？
我不赞成某些人的逻辑，命都给你救回来了，你还要求啥？如果这个逻辑成立的话，医院和医生就会成为不能批评的群体。更好的服务、患者隐私、医院的管理，病患之间的沟通就都成了不可问，不可要求的东西了。尽管医生在服务过程中给患者带来莫大的利益，但患者的需求是多方面的，他们的合理诉求也应该被尊重，并不应该被“我救了你的命”压得干干净净。
这一逻辑本质上是将医生的职业泛道德化，并用施恩和感恩的道德视角来审视医患关系，这是非常有害的。
现代社会和传统社会的区别就在于，把职业赋予的施恩抽离了出来，变成了一种职业要求。因此，任何职业都要克制因职业行为给他人带来的利益产生的施恩心理。医生不能宣扬自己是患者的救命恩人，法官不能认为自己是青天大老爷，记者也不能标榜自己是匡扶正义的无冕之王。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，但这是构建现代社会的基础。
说句不好听的话，医生群体将自己定位为患者的救命恩人害人害己，也是长久以来医生群体收入较低的道德原因。你是救死扶伤的，是个神圣的职业，怎么好意思谈钱？如果把医生定义为高尚的职业，就只能讲奉献，不能谈利益。许多医生平时非常反感这种泛道德化，尤其是面对自己收入时，但患者在急诊室丢了钱物，你同样不该抄起道德的武器说，我把你都命救回来了，你怎么好意思要丢的这几百块钱？
进而言之，这种道德化人情化不也是许多“医闹”的理由么？人都死了，还不能让人家宣泄一下情绪？为什么许多医生在面对医闹时说要坚持原则，相信法律和规制，到了医院出现管理瑕疵时，就端起道德和人情的武器了？
一个理性现代的社会，就是要将职业的道德色彩淡化，尽量用一种法制的思维规制双方的权责，完成从身份到契约的转变。医生对患者的救助是出于职业要求使然，而患者对医生的最大尊重不是感恩戴德，而是出院时交清全部的医疗费。而且，这个标准适用于双方，而不是单纯约束患者。这个道理其实并不复杂，但许多人却出于利益的考量，需要什么就挥舞什么。
另一种错误的评判视角是结果论，和一条生命相比，500块钱有那么重要么？值得你在被成功心肺复苏的第二天叫来警察协商么？是，单纯看这一事件孰轻孰重当然一目了然，但医生们在抢救这名患者时，并不知道能否抢救回来，而随手丢弃衣物时，也并不知道兜里只有五百块钱。因此，用结果来倒推这种行为是否合理，没有任何价值。不信我们拿着这种逻辑往前走走看，如果这名患者没有救回来呢？如果患者衣服里不是五百块钱，而是一份至关重要的军事涉密材料呢？你们是不是就没有这么理直气壮了。如果我们用后果和医生工作的成果比较来界定是非，我们还有评判这类矛盾的一致性标准么？
这条新闻，原本应该指向的是医院完善管理急诊室患者衣物的流程，但却被一条不负责任的报道引到道德论和结果论的泥潭，最终制度完善被忘得一干二净，只留下一地口水和情绪。
这种情绪，除了撕裂医患关系之外，没有任何价值！
